乔家这顿家宴摆得很体面。
长桌、银器、醒好的红酒,连花瓶里插的白玫瑰都修剪得恰到好处。若是不知道内情,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场久违的家庭团聚。
乔南栀进门时,乔父已经坐在主位。
乔明姝陪在他身侧,眼圈仍有些红,却换了更柔软的妆。她看见程砚舟,立刻站起来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谁:“姐夫也来了。”
程砚舟只微一点头。
乔南栀没有纠正这个称呼。乔明姝从前很少叫程砚舟姐夫,除非需要在人前提醒她:你看,你的婚姻也是乔家给你的。
现在听来,只剩讽刺。
“坐吧。”乔父沉声开口,“一家人,别弄得像谈判。”
乔南栀拉开椅子:“如果只是吃饭,当然不像谈判。”
乔父看她一眼,眼底不悦压得很深。
饭菜陆续上桌。乔父没有立刻提工作室,只问程砚舟最近程氏交接是否顺利,又提起乔家和程家过去几笔合作。话说得很圆,实际每一句都在提醒程砚舟,乔家不是毫无用处的亲戚。
程砚舟回应很少。
他越少说,乔父脸色越沉。
乔南栀安静吃了几口菜,发现都是她以前喜欢的口味。她小时候很爱这道蟹粉豆腐,母亲去世后,乔家再没做过。今天忽然摆上来,不是因为惦记她,是因为他们需要她想起自己姓乔。
她放下勺子。
“爸,有话直说吧。”
乔父的筷子顿了顿:“你现在倒是急。”
“知夏刚退烧,我不想在外面待太晚。”
这句话让桌上静了一瞬。
乔父皱眉:“你以前不是最不耐烦孩子的事?”
乔南栀抬眼:“以前是我不好。现在改。”
她说得坦然,没有自辱,也没有逃避。
乔父显然不适应这样的她。
乔明姝立刻接话:“姐姐愿意陪知夏当然是好事。爸爸也只是担心你突然把全部心思放到程家,会忘了乔家也需要你。”
乔南栀看向她:“我没忘。”
乔明姝眼睛微亮。
下一秒,乔南栀说:“所以我今天带了工作室过去三年几笔异常支出的复印件。吃完饭可以慢慢核。”
乔明姝脸色僵住。
乔父终于沉下声音:“南栀,你一定要把家里的事闹成这样?”
“不是我要闹。”乔南栀说,“是有人用我的身份提交授权申请。”
乔父把筷子重重放下:“那是为了救乔家。”
一句话,桌面上所有体面都被撕开。
乔南栀反而松了口气。
她不怕他们明抢,就怕他们继续披着亲情的皮。
乔父抬手,身后的助理把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。
“乔家现在需要一笔过桥资金。”乔父说,“你母亲的工作室估值不错,但单独拿出去抵押不够。你手里还有外公留给你的乔氏百分之三股份,加上工作室托管权,足够银行放款。”
乔南栀翻开文件。
股份质押、经营托管、收益优先偿债。
写得比乔明姝带去工作室的那份更周密,也更狠。
一旦签下,她不仅会失去工作室控制权,连手里那点乔氏股份都会被锁死。前世她离婚后被乔家彻底拿捏,正是从这一步开始。
“如果我不签呢?”
乔父看着她:“那乔家资金链断裂,你以为程家会要一个娘家破产、手里没有任何价值的媳妇?”
程砚舟眸色一冷。
乔南栀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不是阻止他护她。
是告诉他,这一句她想自己接。
程砚舟垂眸看了眼她的指尖,最终没有开口。
乔南栀抬头:“所以您养我二十七年,就是为了等我有价值的时候拿去质押?”
乔父脸色难看:“你怎么说话?”
“实话。”乔南栀把文件合上,“妈妈留下的工作室不是乔家的抵押物,外公给我的股份也不是您随时能调用的钱包。”
乔明姝眼泪又浮上来:“姐姐,你这样太伤爸爸的心了。他这几年为你操了多少心?你嫁去程家不开心,家里哪次没有帮你撑腰?”
“撑腰?”乔南栀看她,“是指劝我离婚,还是指用我的签名提前提交授权?”
“我没有!”
乔明姝声音拔高,又很快压回去,像受了委屈。
乔父皱眉:“够了。明姝也是为家里好。”
“为家里好,就可以违法?”乔南栀问。
乔父冷笑:“你现在跟我谈法?南栀,你别忘了,当初没有乔家,你进不了程家的门。程砚舟娶你,不也是因为乔家能帮他稳定局面?”
这话终于把矛头转向程砚舟。
乔南栀心里一紧。
前世她最受不了这句话。每次乔家提起,她都会把羞辱转嫁给程砚舟,觉得他娶她果然只是权衡。
现在她却只是看向身边的男人。
程砚舟没有动怒。他放下杯子,声音冷而稳:“我娶乔南栀,是我自己的决定。”
乔父一顿。
“程家不需要用婚姻换乔家的稳定。”程砚舟继续道,“如果乔总觉得这段联姻是交易,可以把当年所有往来账目列出来。程氏法务会逐条核对。”
餐厅里安静得只剩吊灯轻微的电流声。
乔父的脸色彻底沉下去。
程砚舟这话不重,却直接掐住乔家最怕的地方。所谓联姻资源、项目往来、家族情分,一旦摆上台面核账,乔家这些年借程家名头拿过多少便利,都藏不住。
乔明姝勉强笑道:“姐夫,爸爸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程砚舟看向她。
乔明姝被他看得一僵。
程砚舟很少这样直接压人。他平日冷淡,礼数周全,越是这样,越让人忘了他是程氏现任执行负责人,不是任人拿捏的沉默女婿。
乔南栀心口发热。
但她没有沉溺在被保护里。
她把文件推回去:“股份我不会质押。工作室我会审计。乔家的债务,如果有合法债权,我可以看;如果只是想拿我的东西去填你们自己挖的坑,免谈。”
乔父被她气笑:“你以为你现在靠着程砚舟,就有底气跟我翻脸?”
“不是靠他。”乔南栀说,“是我终于知道,哪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,乔父眼底闪过一丝恼怒。
他忽然看向程砚舟:“程总,你太太手里那百分之三股份,牵扯乔氏后续重组。你确定要纵着她?乔家要是出事,媒体不会只写乔家资金危机,也会写程家少夫人见死不救。”
威胁终于来了。
程砚舟还没开口,乔南栀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律师发来消息:电子签名来源初步查到,登录设备曾连接乔宅内网。
乔南栀抬眸,看向乔明姝。
乔明姝似乎意识到什么,脸色微变。
乔南栀把手机扣在桌上:“爸,您今晚叫我们来,是谈股份,还是想趁律师取证前让我签字?”
乔父眼神一厉:“乔南栀。”
“我在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签。”
餐厅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乔家的管家匆匆进来,低声在乔父耳边说了几句。乔父脸色变了。
乔南栀听见了两个词。
“记者。”
“门口。”
乔明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咬住唇:“姐姐,我真的不知道记者为什么会来。”
乔南栀看着她,慢慢拿起手机。
她前世就是在类似的场面里被逼到失控,当着外人的面说出许多无法挽回的话。
这一世,她按下录音键。
“不知道没关系。”她轻声说,“等会儿我们一起听。”